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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ESG先锋谈】罗兰贝格合伙人许季刚:双碳顶层设计文件指明了哪些行业转型机会

2021年10月24日晚,中共中央、国务院印发了《关于完整准确全面贯彻新发展理念做好碳达峰碳中和工作的意见》(以下简称《意见》)。作为一份涵盖面广泛、整合统领的政策文件,该《意见》也被称为“双碳”顶层设计文件。

《意见》提出了五个方面的主要目标:构建绿色低碳循环发展经济体系、提升能源利用效率、提高非化石能源消费比重、降低二氧化碳排放水平和提升生态系统碳汇能力。

从中国的能源生产、三大产业结构调整,到区域经济转型,甚至个人消费,未来40年都将受到这份文件的长远影响。《意见》也给经济转型指出了更明确的方向,其中有哪些代表未来的新技术、新能源、新思路,值得关注?

界面新闻近日采访了罗兰贝格管理咨询公司全球高级合伙人、罗兰贝格亚洲工业平台主席许季刚,为双碳战略的这份顶层设计文件做了解答。

许季刚从事咨询行业20年,主要研究新能源方向,服务于企业长期发展战略,双碳战略,系统化盈利提升等专门课题。罗兰贝格管理咨询公司于1967年在欧洲成立,在全球35个国家设有52家分支机构。

罗兰贝格管理咨询公司全球高级合伙人、罗兰贝格亚洲工业平台主席许季刚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

以下为采访实录:

界面新闻:您对碳中和顶层文件的出台有什么看法?

许季刚:我从20年前开始从事咨询行业,主要就是研究新能源方向。2009年哥本哈根气候谈判开始,我们也在跟进碳减排相关的内容。

今年开始,我们有很多客户不再做狭义的新能源业务战略,而是站在碳中和的角度去看业务发展,比方我们会帮魏桥这样的中国领先企业,做企业的双碳战略。

《哥本哈根协定》下,欧盟主导的是一个强制性的碳排标准,或者是碳排上限的约束。而《巴黎协定》的一个自愿形式的承诺,目前我国承诺的核心约束就是2060年争取实现碳中和。

在碳汇这一端,我们自然界的吸碳能力相对固定,唯一变量有两个因素,一个是碳捕获(CCUS)将来会发挥多大作用,另外一个是我们的生态碳汇。目前的数据看,我们73%的生态碳汇来自于森林,所以这次的《意见》也在强调森林覆盖率的提升。

碳汇确定的情况下,基本可以倒推出,到2060年我们大概需要控制到怎样的碳排放强度。这个数字实际上影响了我们从能源的生产端,到能源的消费端,会有怎样的变革趋势。

比起去年9月到今年上半年发布的一系列文件,这次的《意见》有更详细的体系,覆盖了非常完整的三部分,也就是碳汇、能源生产和能源消费。

界面新闻:按照《意见》指引,能源的一次利用会发生什么改变?

许季刚:能源的一次利用也就是我们平常说的发电环节,把能源转换为电力的环节。《意见》在这一部分有非常重要的信息。

比方说,我国基本确定到2060年,非化石能源消费比重达到80%以上。这和德国不同。德国的承诺是到2050年实现100%使用非化石能源,而且是100%的可再生能源,其中甚至不包括核电。因为在日本核危机之后,德国在施政纲领里明确,要把核电从能源结构中去除。

我们国家因为体量太大,可能做不到100%。换句话说,到2060年我们还有20%的化石能源。

《意见》里面提到化石能源的部分,比较明确地指出,煤炭在2030年以前是控制增量,我预计未来则是向天然气的方向转变。《意见》里有一句提到,我们不仅要用传统的天然气,而且非常规的页岩气、煤层气、致密油气也要加大开发力度。这在以前提得不多,因为天然气虽然也是化石能源,但相比煤炭已经是一个相对清洁的能源,在产生同等热值的情况下,能减少45%的排放。

另外我们这么大的国家,电力装机规模未来会达到当前的2倍乃至更多,因为将来一定是通过电气化的方式来助力碳中和。换句话说,电力规模还要扩大。

同时新能源比重增多,意味着未来会有更多动性很大的低质量能源,像风电、光伏。因此除了储能技术的研发,我国必定要保持相当比重的调峰能源。调峰能源极有可能由天然气或其他非常规气体来代替煤炭。

另外我也注意到,《意见》里所指的非化石能源,其实是包括核电的。某种意义上来说,我们核电的清洁利用未来还是有一定的政策空间。

界面新闻:《意见》中,2030年的非化石能源消费比重为25%,而到2060年要达到80%,这么大的跨度可以实现吗?

许季刚:跨度是很大,但考虑到2030年到2060年有30年的时间,其实这30年已经是跨越时代了。客观上看,2025年非化石能源消费比重达到20%左右的这个目标可行。因为2019年底的时候,我们的非化石能源占比已经到了15.3%,其中包括核能和水电。

可再生能源中,目前光伏和风电的比重还不是特别大,未来光伏和风电的扩展速度,尤其是光伏的速度,一定会比我们预想得要快,而且过程中一定有新技术诞生。

这里的新技术,一方面是我们多年在说的薄膜技术的突破,因为薄膜路线与晶硅路线相比更偏向于材料科学的革命性演进,潜能更大一些。另外就是风电的发展。陆上风电的发展对生态环境的破坏有争议,未来可能是更多向海风的方向发展。

这是我们通过本次《意见》可以看到的更有指向性的东西。由于各省目前也在编制碳中和的规划意见,我相信这份《意见》会直接影响到各个省相关的规划文件,同时直接影响到能源行业的规划文件。

界面新闻:还有什么能源开发上比较看好的技术机会?

许季刚:光伏和风电的波动性比较大,会对整个电网产生冲击,因此需要调峰电源或者是储能技术。现在最明确的方向是用氢能的方式来储存能源,需要的时候用氢能去发电。另外目前国内用得比较多的是抽水蓄能、制冰等,这些技术也在发展。未来储能的技术发展路线是非常多的,而且它的重要性会越来越突出。

非化石能源里面,负荷最稳定的是核能。《意见》中的非化石能源就包含了核电。而水电在特定月份里面是很稳定的,但水电在月和月之间的周期波动比较明显。

还有一种目前被产业界寄予厚望的是光热。它的基本原理是通过对热能的吸收,它不是转化为电力,而是转换为一种热量,通过热量去推动汽轮机的运转,然后再发送给电网。它的运行机制跟传统的火电有更多接近之处,而且它的能量储存有自我调节功能,不像光伏要将光信号瞬间转化为电信号,除非有储能的办法,否则产生的电力要么就上了电网,要么浪费掉。但热能是有一定的存储周期的,它可以存储一段时间之后再去推动汽轮机。

光热目前的成本还比较高,但是长期来看电力需求这么庞大,一定也是要进一步优化的。

核能实际上也是分不同代的。我们现在说的核能,大多数还是核裂变。核裂变确实有两个问题,一是有核泄露的风险。当然我们国家在三四代技术以后,包括CAP1400等等,因为是被动式防护,出现大的灾害的可能性不大。另一个问题是核废料的处理。目前核废料处理大多还是装进容器存储起来,由后人去解决。我们国家也在积极地进行核废料处理的科研探索,希望在2030年或者2040年解决核废料处理的技术问题。

核聚变是另外一个话题,但技术还太过前瞻。20年前我第一次了解到核聚变的时候,说50年以后可能有机会,但到今天还是同样的说法。所以这个暂时还不能放入到政策文件。

界面新闻:《意见》对第一产业,第二产业,第三产业,提出相应的产业机构优化指导,对不同产业的影响会有哪些呢?

许季刚:我刚才说的《意见》的第一部分是在一次能源生产端,那么第二部分就是能源消费端。我们提供咨询服务的客户大多数是在第二产业,也有第三产业的,比方说做IDC(互联网数据中心)的、做数据服务,本身是个耗能大户;同时还有一些餐饮行业,他们也都在关心减碳这个话题。

比方说罗兰贝格,在全球范围内,我们也在推进自己公司的碳中和。因为将来大企业招标的时候,对方会要求参与招标的公司是实现净零的,或者是已经实现碳中合的。所以服务型行业参与碳中和,有客观压力的因素,商业环境对第三产业提出要求。

而第二产业现在一些企业碳中和的动力非常强。首先他们是耗能大户,不仅面对国家的规范—现在已经有碳交易市场了,还面临未来国际贸易的碳边境调节机制影响

比方说建材业,目前有行业能耗的规范。比如全中国所有玻璃产线,可能其中5%是效率最高的,达到效率最高的企业就可以不被定义成两高企业(高污染高耗能企业),那么企业在经营环境方面得到支持。于是玻璃生产行业鼓励企业去做前5%,同时效率在前70%的企业属于可接受的范围,而剩下的25%可能在三年之内,如果不能完成整改,就要全部关停掉,去产能。这是来自国家政策层面的引导。

另外还有国际贸易的压力。因为美国、日本、欧盟实际上都在立法准备,比如2021年3月,欧盟投票通过“碳边境调节机制” (CBAM) 议案,目前正在和WTO进行协商。预计到2026年,多类产品进入欧盟的时候,需要进行碳足迹的计算,并根据出口国碳价水平与EU ETS价格差,计算关税。

在这种情况下,企业也要被倒逼转型。比方说铝业,如果做的是原生铝,生产过程的碳足迹非常重,但如果是再生铝,整个碳足迹可能只有5%。那么只有再生铝比例够高,你才可以在国际市场上竞争。这样的规则会在全球范围内倒逼循环利用的发展。

界面新闻:《意见》也提出了加快发展循环经济,健全循环经济促进法等内容,循环经济的发展未来会是碳中和的重要推动力?

许季刚:循环利用对整个产业界是一个大趋势,经济动力比前面说的国家政策的推动力相比,绝对不弱。因为有很多企业,尤其大规模的龙头企业,在达到国家要求方面绝对没问题,但是在面对国际间贸易将来的碳排规则,压力非常大。

界面新闻:是否可以说,《意见》带来最大改变的将是工业?

许季刚:从能源消费端来说,《意见》带来的影响最重要的是体现在工业上。

作为能源消费端,其实主要有三件事情,第一件事情就是电气化,尽可能用电,电将来是基本清洁的。第二有一些能源,煤和天然气,现在鼓励是用氢能替代。目前国内这方面的尝试还在比较早期的阶段,但在欧洲很多的钢铁厂,比方说蒂森克虏伯,已经在用氢气去代替天然气了。

第三件事是工艺的重建。不管是电气化也好,氢能替代也好,整个工艺还是需要进行改造的。工厂在工艺改造过程中,还需要有更多的节能举措,包括尽可能采用再生而不是原生材料的方式,来减少它的电力消耗。

在第二产业中,工业部门是大头,第三产业交通部门也是大头,还有一个是建筑部门,耗能也是很大的。

界面新闻:对交通部门、建筑部门的影响如何?

许季刚:交通部门同样需要电气化,比如新能源汽车。交通部门还有一个很大的特点,未来它会大量使用生物柴油。比如用厨余垃圾、用生物质来做生物柴油在欧盟的市场体量已经很大了,相信国内也会逐渐跟上。未来航空煤油是不可能用电代替的,它很有可能用生物质燃油,比如生物航空煤油。

至于建筑部门,其实建筑的电气化改造是相对容易的,而建筑的节能,以及建筑体本身安装更多的太阳能发电装置,可能近期马上会变成一个很大的热点。

总体来说刚才这些部门,工业其实是最难的,建筑是相对容易的。

界面新闻:那《意见》又给第一产业的农业指出怎样的低碳转型路径?

许季刚:农业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话题。我们说的“零碳”是说二氧化碳排放降低,但还有一个概念叫净零也就是“next zero” ,不仅要控二氧化碳排放,还要控CH4也就是甲烷的排放。

养牛业是甲烷气体的重要来源,按照人口比重来说,我们国家养牛不是特别多,但是我们水稻种植比重很大,而水稻会排放CH4。目前我们国家的“3060”里面尚未涉及到除二氧化碳以外的温室气体的排放控制问题,所以目前我们不讨论这个。农业当然也会用汽油柴油等,还有一些运输需求,但这个跟工业比起来就很小了。

界面新闻:服务业的低碳转型路径明晰了吗?

在服务业,实际上服务业里大多数的能源是在建筑部门里消耗掉。比方说做餐饮的,在商场里,将来改用电能,买绿电,增加屋顶的太阳能光伏板,获取一些CCER(自愿减排认证),通过这些方式是可以实现碳中和的。

举个例子,罗兰贝格这样的公司是怎么实现碳中和的。我们会去买绿电,在买不到绿电的地方我们去买绿证。在全球范围内都可以去操作。另外我们公司的职员搭乘飞机很多,飞机会产生大量碳排放。在欧洲,我们会在市场上找厂商购买生物燃油,那公司就可以获取CCER,可以抵扣消耗掉的碳排放额度。所以实现碳中和对于服务业来说,方式方法其实非常多。

界面新闻:这份《意见》对个人的影响会有怎样的体现?

许季刚:其实所有的能源消费端,最终都会影响到消费者行为。影响到消费者行为的因素,有各种碳的价格形成机制,其实最终还是转嫁给消费者。

要让消费者的消费选择更节省能耗,我觉得能源价格还是会上升的。比如欧洲的汽柴油在加油站的各种税率,包括碳价格,它的零售价会远高于我们的,当然这也会倒逼你去用电动车。

界面新闻:《意见》里面也指出要提高对外开放、绿色低碳发展,可能要限制那些高耗能高排放产品的出口,这会对我国的商品出口带来什么样的影响?

许季刚:是会有影响的。调整产业结构后,将来的高耗能产业如果还有国际订单,还要在国内生产就很难了。目前其实已经有一些企业到东南亚做生产布局,因为在中国,企业的生产不达标将无法开展。

我觉得,一部分企业会转移生产链,另一部分通过电气化、氢能替代和工业重建的方式进行系统性改造。转移到海外也只是权益之计,最终如果中国的产品进口欧盟受影响,难道东南亚的产品进欧盟就不受影响吗?最后企业核心考虑的问题就是要降低产品所含的碳足迹,这样竞争力才够强。

界面新闻:《意见》还说鼓励那些绿色低碳产品、节能环保服务,还有环境服务的进口,这对我国的双碳目标有何助力?

许季刚:这很重要,咱们国家的光伏也好,风电也好,整体发展都是借利于全球绿色科技的发展。我们某种意义上说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。当然用欧洲人的话说,他们是被巨人站在了肩膀上,所以巨人会发展得很快,最开始的参与者变成垫脚石。

目前的国际环境下,碳中和这件事是全球最大的政治正确,也是国际间政治交往的最大公约数。在此背景下,碳中和领域的技术转移、全球的合作一定是在所有部门里最顺畅的。我们也需要从这些,尤其是欧洲和北美的部分地区,比方说加州等等,引入一些成功的解决方案来有效地应用。未来的减碳节能一方面涉及产品的制造,另一方面涉及整个能源系统的改造,它是一个比较复杂的概念,还是有一些技术门槛的,所以国际间合作非常有必要。

比方说一个大楼楼宇的能源改造,像ABB 、博世这样一些工业巨头有非常大的影响力。

界面新闻:《意见》还提出一个蛮有意思的地方,就是要构建一个国土空间开发保护新格局,对一些城市圈发展基础设施、重大生产力、公共资源布局提出要求。对于严重依赖不可再生能源来发展经济的城市,会不会对城市的经济发展提出挑战?

许季刚:我们目前很依赖于不可再生能源的,主要是一些资源型城市。

一类是西部的能源产生地。但能源产生的地方,它本地的能源消耗比重并不高,大量的能源其实是通过特高压电网输送出去了,那这一部分当地肯定要进行能源生产的优化。

像内蒙、宁夏,它的主要方向是转向风电和光伏。但是像山西,将来一定是,动力煤的部分要削减,但用在金属冶炼上的炼焦煤,有可能会进一步提质。不管怎么说,依靠传统能源作为经济支柱,肯定是不可行的,会有一个转型期,切换成可再生能源。

一直以来行业专家都有一个概念,就是从城市或区域层面谈碳中和,一种观点认为其实是个伪命题。因为污染地未必是消费地。碳中和目标,应该是在全国范畴里去统筹的。统筹过程中,资源型城市的产业需要进行逐步替换升级,但这一定是个很长的过程。

另外一类地方,比方像山东,既是资源产生地,又是资源的密集消费地。山东目前明显的趋势是,未来5年其天然气的使用量可能要翻番。这类地区首先要将能源清洁化,削减煤炭的利用,有一些比较细节的工作需要去做。

最容易碳中和的是粤港澳,长三角。这些地方的能源主要靠外部输入,本地很容易实现天然气的替代。北京和上海,天然气发电厂的比重也是最高的,那么这些城市自身很容易实现碳中和。但是全国一盘棋的情况下,很多资源地省份会是比较难的地方。

《意见》确实也需要给省一级的部门一个更具体的指引,我相信政策到地方上分解的时候,会有一些更细的内容。

界面新闻:最后想问一下,您觉得像《意见》的出台,“3060”双碳目标的推进,会激发哪些新需求、哪些新的岗位?

许季刚:《意见》本身是给双碳目标指引方向,定了一些原则。在这个原则之下,针对各个产业门类的具体举措落地会有所提速。

有了更详细的意见,省一级可能就有具体实施的行动举措、路线图等等。

要说促进最大的工作机会,那肯定是碳足迹的计算,碳减排各种技术门类的研究以及工程应用。这些方面在过去都不是一个特别重要的行业,或者人数占比高的行业,但未来会越来越重要。

举个例子,我一个客户多年投入研究微藻制生物柴油和提取营养元素,在过去的商业环境中,只能从最终产品中寻求收益,很难,因为技术新、成本高。但在碳中和的趋势下,微藻吸收二氧化碳的能力将放大成为CCUS中碳吸收利用的重要形式,就可以形成前段的额外碳汇收益。可以预见这类行业将加速发展并创造更多工作机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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