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涟漪有约(之十)——三分钱叫我怒挥铡刀

参加国家画院的几个画家在广州举行的画展后,广州的几个朋友设宴招待了我们。席间,广州美协副主席,一位全国著名花鸟画家陈先生,也是我多年的朋友,为我们表演了一个舞蹈节目。他把右手搭在右腿上装瘸子,在房间一圈又一圈地走着,一边走,一边唱歌:我是公社小社员呀,我是小社员,割草积肥拾麦穗,越干越喜欢。

他学瘸子小社员拾麦穗的动作逼真,逗得大家哈哈大笑,他自己唱着,唱着,眼睛湿润了。我的眼睛也流泪了。我明白他表演这个节目的原因。

那个时代,凡中国少年儿童,在忙假暑假期间都会去割草拾大粪。去干农活。

在此说一件我第一次当公社小社员引起的风波。

同村一位11岁的女孩,叫赛男。经常挑着一担子水从村头的井口走向家里,她家姐妹多,她是老大,干如此重活不足为奇。

每当她晃晃悠悠走过我们的面前时,大人们总是要夸她几句。我母亲,更是经常谆谆教导我,要以她为榜样,多干活,为家里多分忧。不过,也有人担心,小孩过多地挑水,将来会长不高,男孩个头不高,就讨不到老婆。

那年暑假,我12岁。

一天早晨,太阳一出来,就把大地烤成一个大火炉。由于好多天没下雨,加之太阳强烈地火光,整个村子成了蒸笼。许多人一走出家门,就张着嘴,不停地喘气。没办法,大家坐在井口不停地喝凉水,即便这样,还是大汗淋漓。生产队长要大家把水挑到2华里以外的红薯地里,浇即将渴死的红薯苗。那年月,红薯对于农村人来说,至关重要。有句顺口溜这样说:红薯面,红薯馍,离了红薯没法活。我们村,更是主要以红薯面活口。我母亲偏偏这时感冒发烧。她老人家不想丢工分,就要我替她挑水。一是因为天太热,二是怕肩膀受压,个子长不高,将来找不到老婆,我不想去挑水,何况,水桶是木桶,一挑水少说也有100斤,挑一趟水,来回要走5华里,这么吃力的活,我不想干。我母亲很生气,她一边唠叨,一边骂我懒。这时,比我小1岁的赛男已经挑起一桶水往地里出发了。母亲更加生气,说我还不及一个女孩。

我被逼无奈,只好挑起那付水桶。队长在我满满地水桶里加了一把杨树叶,事后我才知道,这是为了不让水在中途溢出来。走到半路的时候,我休息了一会,喝了几口井水。

队长为了监督我,一直跟在我的后边,我休息,他也休息。队长30来岁,是个较真的人。

我从来没有干过如此重的活,扁担压在肩上,好像是钉子钉在肉里,一直疼痛难忍。太阳照在脸上,汗水不停地流着,尤其是流在眼里的汗水,刺得眼睛睁不开。好不容易将水挑到地头,然后,用瓢倒水,一棵接一颗颗浇在红薯苗上,这活更加费劲,腰弓得直不起来,背被太阳烤的发烫,像有无数根针刺进肉里,肉简直就不是肉了。

挑第2趟时,有人告诉我,先喝一气凉水,然后走路昂首挺胸,步子要迈开。这样,就省力。

我依照这样做了,果真好些。

一个上午下来,我挑了3趟水。放工时,大家又聚在井口,一起喝水乘凉。我睡在地上,浑身酸疼,不说话,也不想坐起来。

听人说,有几个社员的水桶是铁的,既小又轻。所以,一上午可以挑5次。

只有富人才买得起铁皮水桶,穷人没钱,只能用木水桶,这样虽然吃力,但也没法子。

大部分成人社员,都是一个上午挑4趟。只有队长,我,赛男,挑3趟。

队长本来也可以挑4趟,为了监督我和赛男,他也只挑了3趟。

记工员在这时挨个问大家挑多少趟水。张三说,挑4趟。记工员就记4分。李四说,挑5趟,记工员就记5分。问我时,我小声说:挑3趟。

记工员就说,3趟3分。

队长大声说:不行,他记1分半。我一听,就从地上坐起来,问:为什么?队长说:你是小孩。我说:小孩干的是大人活啊,不是讲好了的,同工同酬吗?再说了,赛男挑3趟,不也是3分吗?她比我还小。队长说:她是女孩,你和她比什么?赛男不高兴了。站起来,用手打我一巴掌,说:和我攀比什么?我说:我是讲道理。

记工员又问:到底记几分?队长说:1分半,一点也不能多。我大声嚷道:这不公平,你这是欺负人。队长骂一句:妈的,你敢说我欺负人。我也回敬他:你妈的,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?队长说:你敢骂我,我揍你个狗日的。我也握紧拳头说:我揍你个狗娘养的。

队长跑过来打我。他狠狠地扇我一耳光。我挥起扁担,一下子往他腰间打去,他没料到我敢打他。不曾防备,被我一扁担打倒在地。

队长老婆见状,骂咧咧地走过来,抓住我的衣服,来打我,又被我打倒在地。

他的哥哥,弟弟,一起窜上来,我一看大事不妙,撒腿就跑,他们几个人一起骂着追我。跑了约200米,我看见打麦场一个铡刀立在墙边,就抓起铡刀,骂道:妈的,来吧,谁敢上前,我砍死谁。队长说:你敢砍人?我说:不敢砍你,誓不为人。说完,我扬刀向他砍去,他见此情景,忙向一棵柳树下闪去,铡刀砍到柳树,把碗口粗的柳树砍断。队长,以及他的哥哥,弟弟,都吓得再不敢上前。我们对峙着,大家都远远地躲在一边看热闹。七嘴八舌议论纷纷。

有人说:队长这明明就是欺负人。有人说:天这么热,人家就是一个孩子,干这么重的活,凭什么扣人家的工分啊。还有人说:这孩子可生,他可真敢砍。有人说:可不是,刚才那一刀,要不是队长躲得快,头就没有了。这时,也有人指责我,说我有话好好说,干吗拿刀砍人。有人把我母亲喊来了,她病着,骂我一通,并且向队长赔礼道歉。

队长的老婆不依不饶,问我母亲,我打了她怎么办,必须包赔药费,我母亲说,你没受伤,怎么陪药费呢?队长的老婆要求去县里检查身体,我母亲没答应。

她非要见大队书记不可。

2家人吵嚷着来到大队书记那里。书记听完事情发生的经过。

就说:你这个队长就是没事找事。你讲好的,挑一趟水给一分,他虽然是小孩,可挑的水也是满满的,他又没有多报,你干嘛非要扣他的分呢?再说,别的小孩也是一分,你这是明摆着的不合理。至于要去县里检查身体,书记说:没有必要,小孩嘛,能打你打多重啊?说完队长,书记又开始批评我:这么小的孩子,打架拿铡刀,这人的脑袋是韭菜吗?砍死人要坐牢,要偿命的,并且叮嘱我母亲,要好好地管教我,不然的话,长大非犯罪不可。书记各打50大板,事情就这么结束了。

但是,当我即将离去时,书记叫住我,说:你不要走,我有话说。

我留下了。

见别人已经走远,书记告诉我:你多长个心眼,这事不算完,队长一定会报复你的。如有情况,及时通知我。这几天,你最好和我儿子一起玩。我答应了。

第二天吃完中午饭,我正在地里割草,看见几个人向我飞奔而来,我见势不妙,马上开始跑。

后边的人一起追过来。

我往河边跑去。

追我的人是队长,队长的两个弟弟和一个哥哥。队长在兄弟之间排行老二,平时我们都喊他弟兄几个为老大,老二,老三,老四

我跑到河边,老三追过来,我们打起来。我以六合拳护身,以少林拳之达摩十八手攻击,老三没占什么便宜。

但是,当老四,老二,老大都来时,我有些惧怕。便一跃扑到河里。

我往河边跑,有自己的打算。因为对方人多,在平地里打架,几个人打一个,很容易。但在水里,人身子滑不留秋的,想抓住一个人不容易,再说,在水里,也不便集体合作。我的水性又好,估计他们四人占不了我的多少便宜。

我跳下水,对老四说:老四,我们是同学,你要打我,一到学校,我就整你。老四喊道:到学校我也不怕你。我说:好,走着瞧。但是,我发现,老四听我的话后有些畏惧,他没下水。

老大也没下水。他说:好了,算了。在水里不打架,别淹死人。但是,老二老三不听。他们哥俩一起向我扑来。

我钻在水里,三人扭在一起。

我用手指戳老三老四的咯吱窝,两个家伙受不住,便咧嘴笑,一笑,就喝水,噎得直翻白眼。扑腾一阵子,兄弟两个没占到什么便宜,反而喝了几口河水。他们不敢再向我发起攻击。

这时,社员和我母亲都来了,一起劝住了我们。

我们于是都上岸。

我回家后,发现队长的老婆就坐在我家门口骂,我母亲再三道歉都无济于事。

母亲把气撒在我身上。她开始骂我,打我。我无动于衷,她哭了,说,以后的日子怎么过。

队长的老婆,母亲,嫂嫂,弟媳妇聚在一起,天天在我家门前骂,我们只好闭门。

我无可奈何。

正一筹莫展,忽然,一个黑黑地脸蛋出现在我面前,这是我的铁哥们,叫张吼。

他从门缝里钻过来,问我:你打算怎么办?我说:怎么办,不知道。张吼说:不要怕,现在这情况,只有以暴力对暴力,我已经通知了3村8店所有的同学,都来助阵,你不压服他们,以后没你混的日子。我闻讯大喜。不一会,约100多名同学纷纷赶来。其中还有几十个女同学。

听说要打架,一个个兴高采烈。我发现,他们手里,大部分持有木棒和皮带。

几个以打架闻名的男孩和女孩都来了。

其中一个叫破锣的男孩,是公社书记的儿子,就喜欢打架,他曾经因打架转过几个学校。见到我,咧着嘴说:这情况,还不打,等什么。今天打架,我们有理,好,快打吧,早就手痒了。

大家都笑起来。还有个叫机枪的女孩,也是酷爱打架,后来结婚后,还打过自己的丈夫。她晃着手中的皮带说:这东西打起人来最来劲。谁不服,先试试。一个男生说:你这打架出名的人,当心以后嫁不出去。机枪吃吃地笑着说:嫁不出去,就嫁你。

张吼说:好了,我们列队,一起到队长家门前骂,先压倒他的气势,再打他。我母亲见状,连忙央求大家不要打队长。她说:你们这么多人,要是打他,不打死人才怪呢?

张吼说:放心吧,我心里有数,不打他,吓吓他。叫他知道一下我们的厉害。要他写个保证,以后不再欺负你。

母亲听完这话,才放心。

一群孩子,如狼似虎,在队长家门前,发出雷鸣一般的吼叫。

队长一家吓坏了。

派出所来人了。

张吼说:好,来的好。叫破锣和孙二娘去和派出所交涉。

孙二娘是公社供销社主任的女儿,因为为人泼辣,大家就仿照《水浒》里取诨号的方法,给她取了个外号,叫母夜叉孙二娘。破锣在队长门口问派出所的两名人员:“你们做什么?”,老公安问:“你在此干什么?”,破锣晃晃手中的木棍说:“打架”。老公安说:快回去,不然的话,就告诉你爹。

破锣说:你告诉我爷爷也没用,今天一定要打架。

老公安说:你小子,还挺横啊。

这时,孙二娘拍拍老公安的肩膀说:刘叔,当心你的头别被棍打到啊。

老公安说:你一个女孩家,在这干什么,难道也来打架?孙二娘说:不打架,来干什么?

老公安说:我的乖乖,直言不讳啊,我不告诉你妈才怪呢。孙二娘说:你也不问问为什么打架,就在这咋呼。

老公安说:吆,看你这孩子,说话没大没小的,怎么说话呢?我才站在这里,就碰见你两个,说说,到底为什么打架?破锣和他说了事情的经过。

老公安说:好,你们不要冲动,我了解一下情况。

这时,大队书记也来了,他看见自己的儿子也在我的同学之列,翻翻白眼,没说话。

队长在公安的保护下,走出门,和我母亲,父亲,我,大队书记一起坐到树下,开始接受调解。

队长接受了我三个要求:1,不再为以前的事情纠缠,更不再提药费的事情。2,以后任何时候,干活一律同工同酬。3,正式向我家赔礼道歉。我的父母也向队长家道歉。书记,公安,严肃地批评了队长。当然,也批评了我,大家散去,此事就此了结。

3天后,我继续挑水浇地,依旧是挑3趟。

当记工员问我挑几趟时,我回答:3趟,队长马上说,3趟3分。

我笑了,他也笑了,大家都笑了。

几年后,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的第一年,大年初一,第一个去给队长拜年,就当年的事情正式向他再次道歉。

年初五,请他兄弟几个,以及书记喝酒聊天,席间,再次起立鞠躬,向他们道歉。

队长的哥哥老大说:没想到你会请我们喝酒,当年我弟弟的确做的不对,是明显的欺负你,为这事,我和他都吵了几次。原以为你现在有势力了,会报复,没想到,你以德抱怨。今天你做的我很感动。我说:那时,我少不经事,本来好好地说话,是可以化解的,事情的根本原因还在我。

我们尽欢而散。

第二年,因为村里没有电,大家都用煤油灯照明,而煤油也相当紧张,我考虑到村里学生多,就从县石油公司买了煤油发给大家。队长没去领。我把煤油给他送去,他说,他家没有上学的孩子,所以没去。我说,你爱人眼睛不好,你夜里也喜欢干活,离不了煤油,我给你送几斤来,你用吧。他听了,很感动。

队长无儿女。老了,没人干活,经济也不宽裕,我不在家,我弟弟,父亲,经常到他家,帮助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。

每年春节,我都去看望他,和他一起吃饭聊天。

前年,他老婆去世,我父亲帮助他安葬,今年,我回老家去看他,有人告诉我,他也去了。

作者:朱留心,绘画:朱留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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